阿孝札記: 一個小女孩的成長

這是我1988年大學畢業當天，與祖母、爸媽的合照，圖中喝著可樂的小女孩是我姪女，當時第一次到輔大。昨天大考放榜，姪女考上輔大社工系，此後四年要以輔大為家了。我看著照片，覺得畢業典禮彷如昨日，很難相信圖中的小女孩已經長成大學生、圖中的大學生已經步入中年了。

姪女是我哥的長女，也是我爸媽第一個孫兒。她的出生是我們家的大事，當時在報社工作的我，還特意排休回家迎接她的誕生。此後，她有病痛住院，我和妹妹一定趕回宜蘭陪她；她幼稚園、小學、國中畢業典禮，我們家自我祖母以下更是全員到齊。家裡經濟雖不寬裕，但她享有全家人的關愛，在關愛之中長大。

小時候，我常講故事哄她睡覺。記得她進幼稚園前，我講白雪公主的故事，講到壞皇后拿毒蘋果給公主吃，我想她還沒吃過蘋果，怕她不懂那是什麼東西，乾脆說成毒蓮霧（我家有種蓮霧），方便她理解，她乖乖聽完，才笑我講錯了，原來她雖未上學，但早就在電視上看過這個故事。我這個在沒有電視時代長大的人，這才見識電視的威力。

我在報社工作時，回宜蘭總得搭夜車，凌晨兩三點才到得了家，三四點才能入睡。姪女一早起來，發現我在家，總吵我起床陪她玩；有時太累，把房門上鎖，她會狠狠敲門、把大燈開開關關，甚至爬上陽台、開窗而入，非把我吵醒不可。我喊累，她總是理直氣壯的說：「你只要起來陪我玩一個小時，我去上學，你就可以再睡了」，她哪知道，我一旦起床就很難再睡著。

姪女很貼心。我哥和我爸一樣，種田、擺地攤營生，每天辛苦工作，回家，最愛和姪女合唱卡拉OK。他們最愛合唱謝雷、謝小魚的「父子情深」，歌詞說：「父：想著勞碌的命運，半暝仔目屎濕著被單，想著細子擱需要人疼，攔卡艱苦也著行。子：日頭這呢大，天氣這呢熱，爸爸你甘會嘴乾。拿手巾仔來呼你擦汗，大漢我會做好子，有孝恁辛苦呷阮晟。父：心肝乖子，爸爸愛你。子：爸爸，我嘛永遠愛你」。只要合唱一曲，哥哥再大的辛勞也都甘之如飴了。

每年爸爸節，姪女會費盡心思準備禮物。她念小學四五年級時，有一回心血來潮，想送一張卡片給我哥，我答應幫她買，她不肯，堅持要自己去挑。當天，爸媽和哥嫂都出門做生意，只留我在家照顧姪女和姪兒，我只好帶著兩個小孩，走路到最近的文具行去挑卡片。這對都市人來說是小事一樁，但我住的農村，到最近的文具行要走一個半小時，我們頂著大太陽，走在鄉間小路上，邊走邊聊邊找地方遮蔭，花了四五個小時才完成任務。

我住的農村，被視為偏遠地區，我小學時有大學醫療服務團到校教我們正確的刷牙方法，沒想到姪女念小學時，還有服務團來教刷牙。姪女第一次見到大學生，興奮極了，和他們玩成一片，還互留地址，後來，姪女滿懷期待寫了幾封信給這些大學生，沒想到石沈大海，有一回，她有點哀怨地說：「大哥哥、大姊姊都騙人，說好一定回信，都不是真的」。我無言以對。

姪女小學四五年級時，我開始在輔大兼課。有個寒假，幾個學生到宜蘭玩，在我家住了四天，姪女和他們玩在一起，和其中一位女學生尤其結成好友，之後，這位女學生和姪女通了幾年信，還到宜蘭找了她幾次，這才讓姪女對大學生重新有了好感。

我常提醒服務性社團的學生，對孩子不要輕諾寡信，就是因為姪女的經驗。

姪女小學畢業，進入一位長輩擔任董事的私立中學就讀。住校生活讓她交到一群情同姊妹的好朋友。我哥這時結束地攤生活，改開早餐店。常送早餐、點心到校給姪女和她同學，甚至收了幾個乾女兒。

就在一切順利時，姪女一位要好的同學罹病厭世、跳樓自殺，一個年輕而熟悉的生命就此消失，對姪女衝擊極大，她急切地想要瞭解，為何有人會走上絕路、如何才能挽救生命。她讀了「昨日歷歷，晴天悠悠」等書，漸漸立定志向，要當一個為人解惑的心理諮商師。

也許老天爺覺得心理諮商師需要有更豐富的人生歷練，原本一帆風順的姪女這幾年屢受考驗。先是弟弟進入叛逆期，她得幫助我們進行溝通；然後是去年大考失利，原本成績中上的她進不了理想科系，黯然選擇重考；沒想到苦讀一年，今年大考再度失常，原本模擬考有280分實力，大考只考出223.2分，向來成績差她一截的同學都考得比她好，她既得面對自己的挫敗，還得恭賀同學的成功，處境實在尷尬。所幸，最後進入輔大社工系，學校有口碑，科系也符合她志趣。

我重新翻看這張照片，感覺命運的奇妙。當年喝著可樂的小女孩，哪會想到她第一次造訪的大學會成為她未來的學校；小時候吵著要我回宜蘭當她老師的小女孩，哪會想到她會來到輔大，成了我的學妹和學生。四年後，她會在同一棵樹下拍下她的畢業照，屆時，她會變成怎樣的人？未來又會怎樣？

我不敢奢望她一帆風順（我們家的孩子向來不是幸運兒），只希望她能平安、進步，一步一腳印、走出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