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米樂》喚起的鄉愁
《無米樂》要上映了。這部紀錄片,記錄四位老農、一條老牛和台灣農業的故事。讓我們看到綠油油的稻田、金黃飽滿的稻穗、彎腰插秧的身影、布滿皺紋的微笑、「 做田如坐禪」的智慧、「無米也快樂」的豁達。導演莊益增、顏蘭權夫婦以兩年半時間完成本片,畫面優美、敘事流暢,沒有歌功頌德卻讓人對老農的韌性肅然起敬、沒有 哭鬧場面卻讓人深深感受到生為農民的悲哀(這裡有預告片)。
上學期,我有幸和輔大師生先睹為快,並和導演夫婦座談。顏蘭權先學哲學、社會學,再學影視製作,因此能拍出農村的美、農民的深度、農業的病因;莊益增出身農 家,因此能對農人的處境感同身受,他和我同年,也和我一樣從農村到都市打拼,他說:「台灣人的鄉愁在農村」,讓我心有戚戚焉,也喚起我童年種田的記憶。
我最早的記憶,大概是六七歲吧。記憶中,老家三合院的後院搭著棚屋,夏日夜晚,幾百燭光的燈泡把後院照得宛如白晝、直徑將近兩公尺的大風扇呼呼地吹,裡頭住著五六位從外地來的割稻師傅,白天,他們和我爸媽叔伯一起割稻,我們小孩子抱起一捆捆的稻穗排隊遞給他們打穀,晚上用餐時,他們吃完,我們小孩子才能上桌。
十歲左右,最崇拜哥哥,他九歲就會開鐵牛犁田,成了我們村裡的傳奇人物。有一天,我送點心的田裡給他,吵著要他教我犁田,他指點幾下,我就興奮地開動鐵牛,在濕軟的田地裡緩緩前進,遠處幾個農夫擱下工作遙望這個「奇觀」,我心裡感到驕傲,覺得自己終於趕上哥哥了,沒想到轉彎時駕馭不住,鐵牛車翻倒,英雄夢碎,反倒成了笑柄。
十一、二歲吧,我從抱稻穗升級到可以割稻,一刀割一叢稻子、一步一步慢慢前進,總被一刀可以割兩叢的大人遠遠拋在後面,每回想試著一刀兩叢,都被大人發現制止,有一回忍不住,利用大人午睡,偷偷跑到田裡練習,一刀兩叢、一刀兩叢的割著,越割越興奮,忽然,發現鐮刀變成紅色,左手微覺濕熱,低頭一看,無名指幾乎割斷,這才覺得痛,緊握著血流如注的斷指,赤腳跑回家求救。這根半斷的指頭,伴隨我至今,成了證明我農家血統的光榮標記,那天碰到導演夫婦,我還特意秀了指頭。
之後,生活就是下田、上學、擺地攤。記憶中,最怕田裡突然竄出的水蛇,最興奮的莫過於捉到泥鰍、草魚、烏龜。有時,晚上會隨大人拿手電筒抓青蛙,捉回家去,祖母會用人蔘清燉,那滋味至今難忘。也還記得,除草時跪在泥田裡爬行,擦汗、抓癢,總會搞得混身泥巴。最討厭的,是曬完稻穀後用風鼓「鼓穀」,稻穀的細屑滿天飛,總弄得混身發癢,洗幾次澡都難以止癢。
那時候,全身上下難得乾淨。每回進市區,看到全身白淨、衣著光鮮的都市小孩,總是既羨慕又自卑。四叔在台北買房子,磨石的地板比我在老家睡的床還乾淨。屘叔總是從台北買書、買文具回家送我們這些孩子,督促我們唸書。漸漸的,對台北有了嚮往,想要念大學、想要擺脫泥巴和稻屑。
終於到了台北,卻越來越想念故鄉的泥土、想念故鄉的綠、想念故鄉的空氣。每隔幾個禮拜,不回宜蘭呼吸一下空氣,就覺得自己快要窒息。幾年前,我家一塊田被徵收成為北宜高速公路用地,有一天,哥哥開車載我和妹妹回老家,剛好看到推土機開進原本屬於我們的田,我們不由自主走下車來,傻傻地看著推土機輾斷田埂、輾平凹凸不平的泥地,也輾壓我們種田的記憶——那天,下著濛濛雨,我們卻都忘了撐傘。
田地被徵收後,我們用補償費在宜蘭市區買了一間房子,搬了家。老家還在,田地也還有幾塊,儘管住在市區的爸媽和哥哥一個禮拜總會回老家好幾趟,儘管遠在台北的我和妹妹,每隔幾個禮拜總要回宜蘭看看,但是,我們與老家、與田地、與童年的聯繫卻漸漸地鬆了、遠了。
這時,在繁華的台北都會看到《無米樂》,讓我再一次看見稻田的綠、稻穗的亮,看見汗濕的赤膊、黝黑的笑容,心底的鄉愁被喚起、童年的記憶重上心頭。我感謝導演,讓我腦中日漸模糊的農人形象重新鮮明,也感謝導演,讓非農家子弟也有機會認識我們農村的美、農民的尊嚴、農業的問題。親愛的朋友們,來看《無米樂》吧!

阿孝老師的童年,就是我嚮往的童年了,不過斷指的那段不算。XD。
我是都市長大的小孩,童年的記憶很物質,充滿了芭比娃娃故事書錄音帶和彩色筆。小時後即使住在高雄縣,仍是在靠近市區的地方,我最大的冒險是丟下妹妹,一個人出門騎著腳踏車去街上買東西,還被剛下課的媽媽發現,沿路追罵回家。
小時後總是聽爸爸媽媽涉足過田溝的故事,很嚮往那種手一撈就有蝌蚪,可以灌蟋蟀的有趣生活。阿孝老師在田裡的童年,就是我嚮往的那種。
衣著光鮮乾乾淨淨的我,後來搬到高雄市區,轉進成績好的小學。我還記得轉學的第一天,就有女生跑來問我:你都考第幾名?傻傻的我說:第一名。在班上都第一名的女生當場被其他孩子奚落:厚,對手出現了。
第一次段考,我考了25名。班上的女生嘲笑我的大話,而我覺得很自卑,爸媽則是不解。等到我長大了,才知道那是城鄉差距,是縣與市的差別。不過我倒是慶幸自己沒變成那種女生,至少我現在活得快快樂樂,只是偶而會想起小學四年級時被同學嘲笑的記憶。
童年很近也很遠,我還是很喜歡高雄,每個月都要回去一次。呼吸著有點髒的空氣,感受熱烈的太陽,還有比台北寬闊的街道,當然還有熱情的人們。
看到阿孝老師這篇文章,有感而發,也覺得很感動。找時間,會去看無米樂。^^
Posted by: 蘋果怡靜 | 2005/5/20 at 上午 2:29
唉,居然寫錯字,post完才發現,好偉大的新注音,我寫錯了「小時候」,哈哈哈。
Posted by: 怡靜 | 2005/5/20 at 上午 2:31
看了阿孝先生的童年樂趣,讓我心有戚戚焉,只是我並沒有完全進入城市,在鄉下的小學畢業轉入國中,一直到成為職業軍人後才離開家鄉,將近九年後重回中部住在台中市,遇上九二一地震,房子倒了,有幸的重回彰化老家重新開始,家裏仍種著田,田是某一地主的,我家是三七五減租的佃農,小時後每每遇上插秧或收割,天還沒亮,家裏已是熱鬧沸騰,因為收割及插秧全靠村子的人相互幫忙,須插秧的或收割的那一戶人家,僅需備好當天一整天的三餐及點心(我的母親說其實應當是一天五餐),小孩子最高興的是三餐不常見的魚及肉,這時全出現了,就等著村人用完餐後,可以藉機稍微享受一下,但有一個前提是,小孩也得幫忙才能有得吃,插秧得幫忙鏟秧苗供大人插秧用,割稻得幫忙收稻草及檢拾遺漏的稻穗,年紀大一點時就得跟著大人作相同的事,猶記第一次參與插秧,大人一次插六行,小孩插四行,插秧時用木盆或鋁盆盛秧苗,置於腳邊,插秧時一律是彎腰倒退的走,速度慢一點就可能遭到父親或爺爺的斥喝,說插的行數少還那麼慢,彎腰且以幾近半蹲的姿式,一趟下來,我都快躺在田埂上不想動了,一整天下來,唉!上廁所時須攙扶牆壁緩慢蹲下的景況(那時家中還沒有馬桶),那種痛苦,現在想起來真是五味雜陳,但是看看現在,年輕人大量的從農村出走,老農的生活,其實不必去看電影,在我居住的這個村子,天天可見,九二一大地震帶給我相當的損失,但再回到老家的我,卻拾到了童年曾有的日子,是幸或不幸如今難以評斷,只能說十年二十年後,我會拾起鋤頭去當"無米樂"內的老農夫的那個角色.
Posted by: 何錦漢 | 2005/5/24 at 下午 11:25
在我小時候過的也是這種生活,很懷念夏天的傍晚,涼涼的風吹在身上的感覺,但說實在的,小時候真的很不喜歡下田去幫忙,總覺得太辛苦了一點,所以看到阿孝老師小時候那種開鐵牛犁田及利用大人午睡,偷偷跑到田裡練習割稻穗的精神,真的是覺得老師真的很了不起。
現在的我,也喜歡農村一片綠油油的稻田或菜園的感覺,但我真的覺得政府對於照顧農村及農人真的是太不夠了,還是希望政府多多照顧!
Posted by: chiaden | 2005/5/26 at 下午 10:09
得知無米樂要上院線 是從一個網友的口中
當我跟他說:我們系上放映過 而且也座談過後
他口中有禁不住的羨慕…
無米樂的生活 是我能想像 但無法完全體會的
畢竟 我離那種時期已經好遠
而我 又正巧是在台北出生、長大的孩子
有一股衝動 想把奶奶帶到電影院去
讓她看看她久違了的農村景象
讓她回想一下 那種「無米反而樂」的生活情懷
在我們的觀點裡(經濟、資本主義?)
多少覺得他們的生活很可憐
但 他們是不是也真的那麼可憐呢?
就像看過的一個笑話
裡面說到一個漁民遇到一個富有的人前來度假
那個富有的人問漁民為什麼不設法多賺一點錢 讓自己過好生活
漁民反問:為什麼要?
富有的人說:如果你賺了很多錢 等你老了的時候
就可以悠閒的在鄉間生活、偶爾捕個魚、累了就休息唱歌…
漁民笑著說:我現在不就是這樣了嗎?
當然 片中一些在賣米時受到的不平等待遇
是會讓人替他們不平的
而這些基本生活上的保障 也就是農民最需要政府協助的
只是… 大四下學期 上了好多課
越來越發現自己總是用自己的思維去思考別人的處境
進而延伸出「同情」、「憐憫」…或更多的其他
但是 如果能用他們的角度去想 或許 他們那樣才是真正的快樂!
最近在看陳艾妮的「立志快樂」
裡面就寫到…
當你越覺得要擁有什麼才能快樂時
你就注定了無法快樂 因為 快樂並不是來自於你有什麼好的條件
而是你打從心裡希望自己能快樂
嗯 離題了…
我很喜歡無米樂這部片
拍出了我一直嚮往 卻無從接觸起的農村生活
(反批自己一下 嚮往歸嚮往 真的叫我那樣過 我又是不是能適應呢?)
謝謝工作團隊的用心
還有…
總統戲院外的電影看板…太可愛了吧!:)
Posted by: Ingrid | 2005/5/27 at 上午 1:00
http://www.wretch.cc/blog/haomei&category_id=577769
這裡有一位攝影記者的紀錄,感覺也很好很棒...
突然好想念我的爺爺..
Posted by: connie | 2005/5/30 at 下午 7:47
苦勞的這篇文章 試著跟社會學家黃樹仁對農業的對話、辯論暫時讓我們從情感的原鄉中脫離 找出農業與WTO衝突的解決可能 值得一看 :)
http://www.coolloud.org.tw/news/trackback.asp?tbID=105655
Posted by: 路人 | 2005/6/6 at 下午 11:51
當我看著《無米樂》,如浪的稻田讓我想起阿媽家,阿媽家在嘉義溪口,
離著名的新港奉天宮開車大概十分鍾,那是個純樸的小村落,小時後去阿媽家,總喜歡跑到田埂邊與稻浪對望,我一直不能理解農家到底有多辛苦,直到看見《無米樂》,才發現自己對於這塊土地的關心,遠比這群農民少的很多。一直希望政府能對農業政策提出更好的對策,而不是任由土地荒蕪,讓新一代的台灣人忘記自己跟土地的關係。
Posted by: 小虎熊 | 2005/6/13 at 下午 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