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為何還不認錯？

記協和媒改社12日合辦「從『網路劈腿新聞事件』反思新聞記者報導網路新聞應有之規範與準則座談會」，中國時報副總編輯兼採訪主任張景為親自出席。他開宗明義說，他是來溝通而不是來強辯的，可是他的發言卻給人強辯的感覺，數度引起噓聲；會後，他說要把大家的意見帶回報社討論，沒想到13日的中國時報卻刊出題為「劈腿報導，本報：端正網路亂象」的新聞，「回應與會人士質疑，強調已盡可能查證，虛心接受批評鞭策」。

作為與談人之一，我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回應，因此擱下手頭工作，繼續「批評鞭策」，期待它早日「虛心接受」。

中國時報堅不認錯的主要理由有二：一是已經善盡查證之責任，確信報導為真，二是報導立意良善，是為了導正網路亂象、「提醒公開及轉貼資料的網友行為已觸法」。這兩個理由都經不起檢驗，在查證方面，當事人早在記者報導前就上網承認造謠，記者採訪過程顯有疏漏，更何況劈腿純屬私德，就算查證為真也不宜報導；在立意方面，我在〈劈腿事件與劈腿媒體〉一文中已經指出，我從中時的報導中完全看不出這樣的苦心，我只讀到一個八卦消息，一個誘發我偷窺慾望的低俗故事。

為何中時宣稱善意，我卻只看到八卦？這有三個可能，一是我資質駑鈍、內心邪惡，錯把善意當八卦；二是中時能力太差，把善意新聞編寫得像是低俗八卦；三是中時說一套做一套，假善意之名，行八卦之實。而我的理論訓練和實務經驗告訴我，第三個可能嫌疑最大。

容我吊吊書袋。根據框架理論的分析，新聞報導可以區分為高中低三個層次。高層次是對某一事件主題的界定，即「這是什麼事」，通常以標題、導言等形式出現；中層次則是由事件情節組成，包括主要事件、先前事件、歷史、結果、影響、歸因、評估等（我覺得還可以加上照片、圖表）；低層次則是指語言符號，包括由字、詞等組合而成的修辭與風格（詳見《新聞記者與消息來源》一書）。我們可以用這個架構來分析中國時報的報導，看看中國時報到底是在渲染八卦還是導正網路亂象。

先談高層次，看看中時界定「這是什麼事」。中時三月二日的頭條主標題說：〈東海大學劈腿事件喧騰網路〉，導言說：「正當周侯戀曝光，『劈腿說』鬧得滿城風雨之際，一件發生在東海大學的劈腿事件，前晚也在全台最大的BBS站『台大批踢踢實業坊』沸騰，幾小時內，上網討論 文章超過五千篇！自稱受害者的apions在網路上公開女友和其東海教研所學長劈腿、被他『捉姦在床』的過程，導致當事人的名字、課表及照片被公開」。請問這當中可有一字一句「提醒公開及轉貼資料的網友行為已觸法」？請問若不是要渲染八卦，幹嘛再將這件事與周侯戀掛勾？

再談中層次，看看中時選用哪些情節，哪些素材？中時對整個事件的報導包括四個部份，一是頭版頭條新聞〈東海大學劈腿事件喧騰網路〉，二是八版最上方疑似貼文者及其女友的照片，三是八版新聞〈網路公開私人資料，可判兩年刑〉，三是八版小檔案〈台大PTT每日百萬人次進站〉。這當中，只有〈網路公開私人資料，可判兩年刑〉一文在提醒網友觸法問題，然而，如果提醒觸法確是報導主軸，這樣的角度、這樣的資訊為何不在頭版強調，而只放在偏遠的八版？如果提醒觸法確是主軸，為何要登疑似貼文者及其女友的照片？登這樣的照片，究竟會引導讀者嚴肅面對法律問題，還是誘發讀者偷窺的慾望？

再看看低層次的修辭和風格。頭版頭條新聞裡一再抄錄「他看見床頭邊用過的衛生紙，就像是要向他示威，令人噁心！更批判第三者『這麼醜』、『自己有女友還玩別人的女友』，也痛罵女友『你眼睛是沾到強力膠還是被縫起來？』」，「直到昨晚，還有網友公布這位東海學長的上課教室，請大家去『問候』他，其他網友還預言『東海校園要暴動了』」等等用語，不僅輕眺、誇大（東海會暴動？），且帶有相貌歧視的意味，請問這與提醒觸法何干？這不是渲染八卦是什麼？（請原諒我為了駁斥中時，不得不引述這些不該重述的內容和用語）

我在前一篇文章中說：「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覺得中時在八版刊登配合稿〈網路公開私人資料 可判二年刑〉只是為了遮掩自己不恤人命炒作新聞的醜態，就和許多媒體以刊登網路色情圖片來批判網路色情亂象一樣，打著道德的旗號做墮落的事，既要賣點又要美名，是在上帝與魔鬼之間劈腿。」對中時報導做過三層次分析後，相信會有更多朋友同意我的看法，不能接受中時「端正網路亂象」的詭辯。

張景為在座談會上抱怨讀者有雙重標準，如果這樣的新聞登在蘋果日報上，讀者大概不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一向以質報自詡的中國時報，期待讀者用評價八卦報紙的標準來評量它，這簡直是墮落。有趣的是，在場的蘋果日報記者立即回應指稱，當天的蘋果日報也報導了這則新聞，沒有渲染八卦，而是從法律角度切入報導。我會後找出當天的蘋果日報，新聞登在內頁的社會版而非頭版，標題「上網轟女友劈腿，男觸毀謗」和內文都側重法律而非八卦，配的圖表是〈網路傳播涉誹謗相關責任〉而非當事人照片，分寸拿捏得不錯，從主題、材料到語言，中國時報都遠遠不及。

我其實很同情甚至有點佩服張景為。中時出此紕漏不是他一人的錯，他勇敢地挺身辯護反倒成了眾矢之的。只可惜中國時報不肯自我反省、認錯改過，讓他和整個報社還得繼續承受「批評鞭策」。

而我，批判中時，其實是愛之深責之切。我小時候，家裡只訂中國時報，我還記得從小學五年級起，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攤開中時（我住偏遠地區，報紙下午才到），細讀人間副刊連載的《倚天屠龍記》，每天讀幾百字，直到國三；國中時候發生美麗島事件，我也是細讀中時披露的美麗島大審問答全文，才開始對黨外運動和民主政治產生興趣。可以說，中時是我在文學上、政治上的啟蒙者，我實在不忍見它自甘墮落、日益沈淪。

中國時報如果以為「導正網路亂象」的說詞可以騙過大家，那就太低估讀者的智慧；如果以為拒不道歉，讀者也莫可奈何，那就太低估網路時代讀者串連的力量；如果以為一拖再拖讀者就會遺忘此事，那就太低估憤怒讀者的毅力了。至少，我不會遺忘這件事，我會以這個案例做為教材，還會寫一篇論文分析此事，更準備把這個案例寫進我正在撰寫的書中，讓我的學生、我的讀者、我的朋友知道，一份曾經受人尊敬的報紙，如何在八卦浪潮中迷失自己，又如何因為不肯自省認錯而讓忠實的讀者絕望而去、讓新興的網路世代敬而遠之。

Comments

[「網抗」聲明]

「網民對抗媒體暴力聯盟」二次聲明稿：

中時應對其報導失準儘速道歉

媒改社、台灣記協於十二日舉辦「網路劈腿新聞的省
思」座談會，中國時報副總編輯張景為亦代表中時出席
。「網民對抗媒體暴力聯盟」（網抗）對中時參與表達
肯定，張副總編亦承諾將與會人員的意見帶回中時；但
網抗認為，只在內部檢討無法補償因報導失準造成的社
會傷害，中時應向大眾道歉，以示自身報格與氣度。對
此，網抗再次發表聲明，要求中時公開做出以下
幾點回應：

一、中時應對三月二日頭版劈腿新聞的處理不當致歉：

「網抗」再次重申立場，我們並不認為網路新聞「不
能報」，關鍵在於「如何報」，此也是張副總編會上坦
承的「失準」。因此，中時應對其報導偏誤的部分公開
致歉，包括：

（一） 當日新聞處理方式的失準：

包含劈腿新聞稿中，大量引用網友發文的不當描述、查
證過程的不完善、版面上置放未經證實且無當事人同意的
照片等。張副總編雖然再三強調該報導為的是阻止萬人公
審的公義行為，但呈現出的報導顯然嚴重失準，完全傾向
八卦腥羶，中時應承認處理新聞的不當。

（二） 片面呈現事件的失準：

除了當日新聞處理外，我們也要求中時說明當日新聞「
未能處理到的部分」，包括：

1.原發文者在二月二十八日當天，即發文道歉，並希望事
件就此落幕；其後又於三月一日、三月二日再度道歉，但中
時卻忽略不談，且認為原發文者是三月二日報導見報後才道
歉，對此，中時應做出澄清。

　2.二月二十八日當天萬人次湧入Hate版，並非中時所說的
「萬人公審」，主要是網友期望版面「藍爆」、「紫爆」而
有的舉動，劈腿事件只是當時板面中的主要討論主題之一，
中時卻曲解此現象為「萬人公審」；中時應對此說明。

　3.網路中固然有人對該事件起鬨，但亦有自省聲音出現，
中時不應只摘取片面現象，忽略網路自有的規範力量及無法
逃避的法律責任。因此，中時在「提醒」網友為其言論負責
的同時，亦應指明網路也存在自制言論，而非「一竿子打翻
一船人」。

（三）中時應對其新聞處理的失準公開回應：

　以上所述，中時應採公開方式致歉。對此，「網抗」強調
，中時應在三天內（即三月十七日前），比照三月二日當天
新聞價值判斷，亦即，若中時認為該新聞有置放頭版的價值
，同理中時亦必須於頭版新聞欄位刊登道歉啟事，澄清該事
件被中時扭曲的部分；內容需包含上述失準和該事件未呈現
部分，同時也必須對無辜被捲入的當事者和中時忠實讀者致
歉。

二、對中時和其他媒體日後可做的努力：

　除了對該事件致歉外，我們也呼籲中時與其他媒體，對網
路報導和回應閱聽人上有更積極的作為。「網抗」提供幾點
建議參考：

（一）媒體應嘗試瞭解網路文化與規範：
　
　從中時劈腿事件中，我們看到部分新聞從業人員對網路文
化的不了解，因此我們呼籲，媒體在報導網路事件前，應對
網路有某種認知，而非莽撞報導。我們建議各媒體不定時舉
辦進修課程，當中納入網路文化的討論（包含論壇、BBS、
Blog等），促使新聞工作者對其有更深入了解。

（二）媒體應建立對閱聽人的回應機制：

　我們也建議，媒體應建立在客訴之外的正式回應機制（如
網路、報紙專欄），釐清、傾聽閱聽眾心中的疑慮與不滿。
同時，媒體應讓記者、編輯學習處理閱聽眾抱怨，使記者與
編輯能更了解其傳播對象的想法。

　網路社群並非單一同質，而是複雜且高異質性的，我們呼
籲記者採訪網路事件時，應謹慎小心，而非再次「按鍵一按
，就沒有後悔的餘地」。最後，「網抗」再重申，犯錯是人
之難免，我們更在意一個自詡為「質報」的媒體，能否勇於
承認自身錯誤。我們相信，中時對此事件的回應與致歉，會
是新聞界一個好的開端，中時也能因此得到肯定；我們期待
中時做出正確判斷，發揮真誠與善意的態度，有個讓網路使
用者與閱聽人滿意的道歉。倘若中時仍不願面對其報導的失
準，「網抗」將對中時的「質報」訴求作重新評估，並發動
下一波行動。

網民對抗媒體暴力聯盟 2005/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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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幫忙轉載,請大家將訊息傳散出去,謝謝~

[benla]

商人辦報也許就該用商人的標準來評價
無需用文人辦報的標準來框他
可笑的是，
中時明明是商人，還要佯稱是文人
更可笑的是，中時這次的表現連當商人的資格都沒有

從「網路劈腿新聞事件」反思新聞記者報導網路新聞應有之規範與準則座談會現場錄音

http://twmedia.org/benla/archives/000888.html#more

[Amanita]

老師此言擲地有聲，切中在下心坎，可惜當日未能有
足夠時間讓老師發言，實為遺憾之至。
在此分享當日心得：
http://blog.kgbbs.net/amanita/article/32875

[路人]

您好
請問方便在下把這篇文轉貼到中時的論壇上嗎??
謝謝

[11]

阿孝老師讚！

[reptile_k]

Every time the China Times shows no reqret on what they did, they lose credibility. Aren't they aware of this?

I guess not only have they lost the ethics as a news media, but they dealt with the crisis terribly: they chose not to admit what they did is inadequate, which would have been a great save on people's declining trust.

Eventually it'll hurt them financially. Everybody sees this but them.

[yblee]

阿孝:
寫得很棒,只是有一處無關宏旨的小小更正,金庸作品在台解禁是1979年,中時連載倚天屠龍記的時間你應該在唸國中,因為我還清楚記得國中上暑期輔導課時在課堂上偷看連載的情形,同一時期聯合選擇連載的好像是連城訣,相對之下"收視率"比中時差很多!
不過,這原非本文重點,真的批得好極了,如果把這篇寄去中時的讀者投書,不知道會不會被刊出來? 老友

投書到中國時報應該不會見報吧？哈哈，相信阿孝老師應該很瞭解（報導策略課中常提到的例子），不過我想聯合、自由或蘋果應該很樂意吧！

[小管]

今天一早特地看了中時電子報
沒瞧見關於中時"鳥"網抗的任何聲明或道歉
不死心
於是又翻了中國時報
心想該不會在哪個小角落 我沒瞧見吧
但左翻右翻
依舊未見著任何蛛絲馬跡

唉
老師 我終於知道台灣媒體亂因在哪了
就是沒有一家媒體有膽識又夠風骨
肯在這個早就直奔商業競逐本體的媒體環境
去承認自己"只不過是向錢看""只不過是追求閱報率"的動機錯在哪裡
去苛責中時道德淪喪實在也太為難他們
只不過他們搞錯了方向
如果真要以商業利益為考量 而逐漸改變他們一向以質報為本的論調
在我看來 要跟蘋果比
還差得遠
蘋果儘管以八卦渲染為質
但至少他們八卦的有原則 從一而終的八卦
而且非常重視顧客的回應
有錯必改必承認的態度
正是台灣媒體想學又學不來的地方
真是"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台灣媒體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