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自學記

這幾天，媽媽從宜蘭上來台北探望姪女。她帶著一本佛經，一卷台語誦經錄音帶，一有空檔就跟著錄音帶，一字一句的誦念經文，但她不是在誦經，而是在學識字。

媽媽是外公長女，家貧，小學念了兩年，就輟學在家幫忙農事。十歲不到，就得在清晨三四點起床，挑著一擔青菜，從三星鄉山邊，走一兩小時的路，到羅東市場販 賣；十八歲嫁給我爸，同樣家貧，同樣務農，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還得利用農閒四處擺地攤掙錢。勞碌數十年，溫飽都有問題，遑論唸書。

但她是愛唸書的、而且也是會唸書的。她常回憶童年，忙完一天工作，晚上陪舅舅讀書，順道學幾個字，六舅留級一年，她就跟著再學一年，所以注音符號至今可以 倒背如流、小學課文也還能夠背出幾篇；我念高中時，有一回幫媽媽整理房間，發現她衣櫃深處，還保存著小學時代的獎狀，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我常想，她 當時若能繼續求學，人生會變得多麼不同。

八九年前，媽媽曾經重回學校。當時，我們剛把積欠二十年的債務還清，姪女正在唸小學，聽說校長要開識字班，就幫媽媽報名了。那陣子，年近六十的媽媽像個快樂的小學生，每晚去上學，白天用粗壯的手握著筆在習字簿上一筆一畫練寫方塊字，有問題就問兒孫，扎扎實實學了不少字，可惜識字班停開，她又輟學在家。

二○○一年元旦，我們從壯圍鄉下搬到宜蘭市區。媽媽脫離了每天種菜、養雞的生活，時間頓時多了起來。她跟著姊姊學插花、學作蠟燭藝術，樂在其中；還常到新家附近的宜蘭演藝廳、文化中心去觀賞戲曲和展覽；去年我教她玩電腦遊戲，她也玩得起勁。可是她最喜歡的，還是學識字，她沒有課本，就拿報紙、電視字幕當課本，每當看到似曾相識的字，就找兒孫確認，認對了，嘴角就會浮現淡淡的微笑。

她認得的字，還沒多到可以輕鬆讀報、看字幕，但她仍嘗試用僅有的幾個字，窺探大世界。她喜歡看國家地理頻道、Discovery，尤其愛看野生動物影片和各國的風土民情，儘管看字幕一知半解，還是樂此不疲。我一兩個禮拜回宜蘭一次，每次回家，幫她作「同步口譯」，她總是頻頻說：「原來是這樣」；她看新聞，不分國內還是國際、不分政治還是科技，總愛問我前因後果，總是聽得津津有味，既要學字、也要學知識。

今年初，我回宜蘭慈林基金會演講，演講前一晚，媽媽幫我摺講義，看到裡邊有不少報紙標題，頻頻問我標題寫些什麼、演講要講什麼。我解釋了幾個標題，說明如何從中解讀各媒體的立場，她興致盎然，我好想邀她一起去演講，可是怕她聽不懂國語，到場會無聊，因而作罷。

第二天到慈林，發現在座的，有不少是年紀和媽媽相近的長者，又聽到主持人用台語開場，我靈機一動，全場使用台語演說，雖然說得有點生澀，但總算還能達意。在場的舅公，會後打電話給爸媽，大大稱讚了我一番，媽媽更是高興。我卻懊惱，當初為何沒想到用台語演講？以後再有機會，一定要讓媽媽聽她兒子用她能懂得的語言演說。

幾個禮拜前，姊姊送了佛經和錄音帶給媽媽，媽媽如獲至寶，逐字逐句跟著錄音帶誦念，錄音帶唸一個字，她就在佛經上點一個字，一個字一個字的唸、也一個字一個字的認，幾個禮拜下來，她又認得不少字。不同的是，以前用她陌生的國語學，現在用她最熟悉的台語唸，不僅能夠準確的發音，還能大致讀懂意思。

我突然想到台灣第一份報紙，1885年創刊的《台灣府城教會報》，用的文字是台語羅馬字，也就是用羅馬拼音拼出台語文字。發刊詞說：「你們若自己可以看得懂聖經，受神的感化，雖然沒有人來解釋，你也可以知道上帝的旨意。可是，你們國家文字真好（意指深奧），很少人看得懂，所以，我們要用另外一種辦法，即寫白話字（羅馬拼音的台語），來讓你們看，使容易認識。這種文字同音很少，我希望大家都願意來學這種白話字，以後我印的東西，你們都可以看得懂」。

這段發刊詞，我讀過多遍，只當作史料看，這幾天看媽媽聽音辨字，才體會當年長老教會的用心。

我想，我該安排媽媽去學台語音標，這樣，她就可以讀懂台語教材，還可以用台語唸出一些中文字、掌握大致的意思，不至於像學國語注音符號一樣，雖然會背、雖然發得出音，卻總抓不到意思。

媽媽六十六歲了，學識字也學了將近六十年，雖然一直沒有學成，但她總是不斷嘗試新方法、不斷享受學習的樂趣。也許，這比認得多少字還要有意義，還要有價值。

又：

爸爸也是長子，但比媽媽幸運，唸到小學畢業，中文聽說讀寫都沒問題，老來喜歡用台語寫詩。以下這首，介紹宜蘭各地風土民情，是爸爸在各地擺地攤數十年，所見所聞的結晶。姑丈在中小學和社團教台語，就把這首詩選為教材，讓爸爸引以為傲：

請聽宜蘭的地號，要唸地名是真多。政府整頓嫌囉嗦，山打磅空橋過河，百姓合作萬項好，出門大路平波波。

先講大里到蘇澳，龍船比賽冬山河，宜蘭名產金棗糕，大里天公福氣多。烏石漁港別位無，梗枋閣來是外澳，咬金三年做皇帝，伊無愛做換別個。

大溪查某做漁販，海景最美看北關，北關山頂設海防。外澳一間金斗公，古早巡按來暗訪，下馬先拜才應當。

火車閣行是龜山，狄青比武王天化，包公假鬼審郭槐，開蘭先鋒吳沙公，西天取經唐三藏，甲伊做陣孫悟空。

紅銅出在水湳洞，烏油土碳出瑞芳，台灣九份出金礦，福成邊仔是金面， 三尊佛祖尚大身，九碗出來水雞湯，慶祝親家歲壽長，日日利益吃袂斷，年年暙錢買田園。

關聖帝君大坑罟，頭城每年在搶孤，頂埔閣來是下埔，老爸做工致艱苦，囝敢講伊長工奴。三界公廟置坡口，二城閣來是礁溪，林尾查某置挽茶，礁溪文明出溫泉，九玄天公鵝頭山，有情無義滿天下，有恩報恩無幾個，我勸幾句留後世。

四城閣來宜蘭街，城爺出生二月初，機場設在攻防地，員山入去大湖底，槍櫃閣來是深溝，大窟對面車路頭。池府王公置頂埔，弄獅玉田是媽祖，美城邊仔十三股，大窟一間女媧娘，娘娘神威很靈聖，議員每屆選二名，改勸世人大家聽，莫非也是八字命。

永鎮閣來是過嶺，太子爺公真出名，公館帝爺香火旺。無線電腳壯圍庄，壯圍街仔有夜場，世間難求財子壽，都愛開化免憂愁。古結以前大敢城，勸你朋友和弟兄，艱苦的人卡長命，虎死留皮人留名。南興新南四結尾，溪底蔥蒜甲西瓜，美福叫做茄苳林，日本時代叫到今，化田金錢粿袋底，姓陳長腳伊一個，真心替人置走崇，代誌創好煞無功，別人卡精咱卡憨，做乎天看嗎無妨。

漢朝高祖斬白蛇，移山倒海樊梨花，二結真興王公廟，四結金身福德公，北成閣來是羅東，廣興過去是大埔，叭哩沙二萬五，紅柴林瓊腳蔀，九古空仔萬人塔。三星舊名叭哩沙，牛鬥對面清水湖，利澤名產做鴨賞，做人項項要主張，紂王無道選妲己，娶入朝中變狐狸。

二結紙廠置做紙，五結閣來冬瓜山，蘇澳天然出冷泉，道德二字做天看。南方澳有金媽祖，抓魚受風閣受雨，全靠媽祖置保護。

介紹宜蘭到遮止，祝你平安甲順序，健康富貴萬萬年，健康富貴萬萬年，多謝各位！

Comments

[雅雯]

順孝
你的文章 總是會令人發出會心一笑
慈林的那一場演講 我也印象深刻 真的很棒!

我常在想很多裡時候 理念之所以傳達不出去
並不在於聽的人的教育程度高低
(事實上沒唸很多書的人往往懂更多的生活道理)

而是講的人是否能或願意用他人聽得懂得語言去傳達
這就真的是講的人的能力跟判斷的問題了

[雅萍]

阿孝老師：

第一次留言耶！！！

我在雲林有一個和你母親很像的媽媽：）
她聰明靈活，也在小學輟學幫忙農事，
我也常跟我媽媽說，假如她能有機會就學，必定有一個相當不一樣的人生，
我很感謝她，我的媽媽！

[林佳靜]

阿孝老師:

我試著搜尋學台語的網頁,找到一點資訊希望對您有用,
聽說"白話字基礎教材"是學台語的入門書.
http://lomaji.com/bok-lok/386
在這個網頁右側還有台語的blog連結,又是一大收獲.

另外台灣南社曾發表台語親子教材三書,您可看看:
http://203.64.42.21/iug/Ungian/POJ/siausit/TGBsiausit.files/..%5C2003%5CTLH%5CTGchu.htm
祝
親子共讀快樂!

[玉珊]

順孝老師/哥,
你對家人的描繪讓我頗有同感:
記得以前我爸也寫，他每寫完一首就偷夾藏在過期報紙裡
久而久之，我便成了頭號大讀者，甚至一張一張保存起來。
上台北求學逾四年，對家人的影像卻越加清晰
對我而言，情感深刻到不曉得該用何種方式珍惜-不管對家人或這塊土地。
該是離開追求夢想呢?還是歸巢陪伴家人?最近常在這兩者之間擺盪、猶豫。
不過我想假設沒有離開過家，不常經歷火車快飛，龜山島也不會像現在那麼迷人、重要了。

[小管]

老師
每次看你的文章都有不一樣的感動!!!

祝福你新的一年事事順利:)

[moo moo]

阿孝老師，
這篇文章讓我想起我祖母，她也是一名熱衷於自學的好榜樣。
小時候她到學校上過兩年的基礎中文課程，過後就沒有機會再接觸華文字了。直到她嫁給我祖父，生活過得算可以，才又開始念中文。她是從看小朋友的故事書開始學起，到處找人教她，每日記幾個字，然後把一個一個字湊起來。
到了現在，她每天一定要做的事就是閲讀報紙。她常跟我說，她不能想象如果她不會看報紙，那樣的日子會是怎樣的，就不能知道那麽多世界發生的事情了。所以，她的時事新聞知道的比我們還要多。
說起我祖母，就想說，她今年79嵗，經歷過日本攻打馬來西亞的三年零八個月，現在和我們一家人住在一起。
她最令我佩服的是，到現在這種年紀她還可以一個人，開來回1小時的車子到菜市場去買菜！她的開車技術是在50嵗時才練起來的，因爲她不想給孩子帶來麻煩，她想有能力自己照顧自己。
看見她，就覺得她的毅力、堅持是值得我們學習的！我時常覺得，以前的人真得很棒，比我們現在的人努力多了！
婆婆，我以她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