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烏龍新聞 一條接一條 | Main | 完整的編輯 »

小報與民主

壹週刊去年賺了四千萬,蘋果日報也在虧損二三十億後達到單月損益平衡。它們的發行量和廣告收入雙贏,創造了台灣報刊新傳奇;但它們的竄起對台灣是好是壞,卻讓人難以論斷。

很多人嫌它們低俗,卻不得不承認許多原本不愛看書報的人(尤其是看電視長大的青少年),因為壹週刊和蘋果日報而擁抱印刷媒體、體會閱讀樂趣。

很多人批評它們媚俗、一味迎合讀者,但卻忽略它們為了讀者不惜得罪廣告主的氣魄,不像許多媒體為了賺錢而替廣告主掩惡揚善,犧牲讀者知之權力,

很多人批評它們的狗仔隊侵犯隱私、看圖掰故事,但卻忽略它們鍥而不捨跟拍、查證的毅力,不像許多媒體有聞必錄、隨謠言起舞,連一張可做間接證據的照片都拿不出來。

忽然想到幾年前讀到的一篇題為〈小報化、通俗新聞與民主〉的論文,摘譯如下,給各位參考。

..........................................................................................................................................................

小報化、通俗新聞與民主

Gripsrud, Jostein (2000). Tabloidization, popular journalism and democracy. In Sparks, Colin & Tulloch, John (eds.)(2000). Tabloid tales – Global debates over media standards (pp.285-300). Lanham, Boulder, New York, Oxford: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小報化(Tabloidization)一詞,通常意味著腐朽,降低新聞水準,且終將毀棄媒體的民主角色。但作者不以為然,認為應更深入瞭解小報,及其與民主的微妙關連。作者認為,小報化的某些作法,可能有助於達成某些民主目標。

作者在本文中,將先介紹擁護和批判小報化的兩派觀點,然後提出自己的實用觀點。作者將論證:質報與量報的二分法儘管有其道理,但卻捕捉不到新聞實踐的複雜實況。作者認為,小報的許多作法所提供的,並非傳統的傳播,而是更直接的政治對話與行動。

民粹熱情(POPULIST ENTHUSIASM)

最肯定小報的莫過於費斯克(John Fiske),他分析美國超市小報世界新聞週刊(Weekly World News)的標題,認為小報反映弱勢者被社會排拒的挫敗感,每個標題都反映常規(the normal)不足以解釋或處理日常生活中的特殊案例。例如:「外星人木乃伊曝光」、「雷射照腦、病人著火」顯示科學的挫敗,帶給無權參與科學決策者,一種反體制的愉悅。「名模下嫁痲瘋病患」、「77歲老嫗與90歲男友私奔」帶給讀者愉悅,則是因為他們顛覆了羅曼史和性關係的常規。

作者認為費斯克的解釋力不足。例如:「外星人木乃伊曝光」的原文寫著:「科學家說,我們還需要更多證據」,這事實上是在頌揚科學,而非譏諷科學。費斯克等人的更大問題是,他們沒有探討小報閱聽人如何取得和分析實用資訊,來改善自己的社會處境。假如政經趨勢和決策會影響閱聽人,那麼國際情勢和競爭就應該是閱聽人瞭解自己和前途的必備資訊,為什麼小報不報導這些?作者認為積極主動的公民需要的不是小報的「假」新聞,而是其他形態的資訊。

烏托邦批判(UTOPIAN CRITIQUE)

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認為,經濟勢力的入侵,使得新聞和其他文化領域一樣,逐漸喪失它的相對自主性。他的觀點和哈伯瑪斯相近,但更關注新聞的實際運作,藉以指出市場研究如何在報業中變得越來越重要、收視率調查技術又如何對電視優質節目構成壓力。布赫迪厄認為,商業壓力增大,導致媒體倚靠通俗新聞來接觸廣大群眾。這就導致新聞走向激情化、個人化、輕薄短小,只報導任何議題的表象;而阻礙了對嚴肅議題的深度、批判性報導。布赫迪厄用英國詞彙fast thinkers,來形容這種速食文化。

作者認為,布赫迪厄陳義過高,倡議從未存在也永遠不會存在的新聞烏托邦,這種作法會排拒太多公民。作者認為,新聞品質必須維護和改良,同時也必須儘可能接觸更多的人;不同品牌、形式的通俗新聞對平民百姓每天的生活、價值和利益都是重要的。不過,通俗新聞是一個混合物(mixed bag),它的意涵是混亂的。

概念混亂(CONCEPTUAL CONFUSION)

小報(tabloid)一詞源自刻寫版(tablet)原意是指一種特殊的報紙格式(篇幅是大型報的一半)。但是,當世界第一份小報不列顛每日鏡報在1903年創刊時,它格式是小開本、內容則強調某些簡短故事、大照片和煽情標題;從此,小報一詞,就兼具小開本和通俗報導雙重意涵,即使有La Monde等小型質報也不能改變人們對小報的既成印象。

小報與通俗新聞的意涵,已經越來越難區分。1998年John Langer出版的書,書名為Tabloid Television,副題Popular Journalism and the "Other News ",就把tabloid, popular, "other"三個概念並列。Other News是作者自己的分類,意指不是政經和社會核心議題的新聞,如地震、車禍、火災、犯罪新聞。Other News是個殘餘的類目,它否定了界線分明的定義、使新聞類別趨於混淆。

通俗、小報、垃圾(POPULAR, TABLOID, TRASH)

報紙和電視上,許多非小報的形式和內容,其實也是通俗的。例如:「新橋建不建」、「護士遇襲」等地方新聞,既談專業活動也談生活經驗的名人訪談。小報化因此意味著從知識份子的壓抑(highbrow repression)中解放,這個變遷過程也將改變通俗新聞的面貌。歐洲許多媒體都太成熟、嚴肅、富教育性以致不能被稱為小報,但也不至於嚴肅到被歸納為菁英或知識份子文化,例如BBC的公共事務節目就是有品質的通俗新聞,斯堪的那維亞半島的電視台也有寓教於樂(infotainment)的傳統、挪威和瑞典等國的小報也報導一定比例的嚴肅議題。

如果有非小報的通俗新聞形式,那麼,下一個問題是有沒有非垃圾的小報形式?小報電視(Tabloid TV)和垃圾電視(Trash TV)很難區分,垃圾電視是指職業摔角、Jerry Springer式的脫口秀、窺淫狂式的「真實」節目、「家庭主婦跳脫衣舞」之類的異常現象,以及色情文學等等刺激感官和腎上腺素的節目。小報電視則比較接近主流電視而非Springer之類的秀,小報電視強調個人和個人化,但不像垃圾電視那樣嗜血。例如:The Oprah Winfrey Show是小報電視,但若說它是垃圾電視則有失公道。Oprah在洛杉磯暴動後,把節目搬到洛杉磯去,讓街頭的黑人為自己辯護、和敵對者對話,她有創意的運用電視來為民主服務。總之,小報可以作為有用且有意義的通俗新聞,垃圾則是殘忍的娛樂、完全不顧倫理和專業精神。

分類的特徵(PARAMETERS FOR CATEGORIZATION)

David I. Paletz在1998年出版的The Media in American Politics一書中,將媒體分為四類:菁英(elite)、名望(prestige)、大眾(popular)和小報。

Paletz說:「菁英報業傾向強調政府和政治,雇用外國特派員並報導他們的新聞、努力探索議題和趨勢、並沈迷於調查報導。它的新聞包括背景和解釋,通常容納超過一個的觀點和來源。它以相對理性的態度探討新聞、淡化處理浮誇的題材,避免使用誇大的語言」。如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洛杉磯時報、華爾街日報,國家公共電台(National Public Radio)的部份節目和公共電視的The NewsHour with Jim Lehrer節目。

至於名望報業,則包括Newsweek, Time, and U.S. News & World Report和電視晚間新聞。但Paletz並沒有清楚的區分菁英報業和名望報業,區別可能在於訴求對象、新聞長度、新聞加值和照片運用。

Paletz對大眾報業的描述與菁英報業迥然有別,他說大眾報業「戲劇性、有行動力、娛樂、簡單、簡潔、直接、個人化」,如 USA Today「版面設計簡單、圖像具震撼力、大量的彩色、簡要的新聞、極度注意名流,設計得易於閱讀,但它給彩色氣象圖的篇幅遠遠大於國際新聞」。地方電視台的新聞也算大眾報業,地方新聞「儼然是墜機、意外、犯罪和屍體的四重奏,強調人情趣味以激起閱聽人的同情、憐憫或欽佩,通常重視氣象和運動」。

Paletz的最後一個類目是小報。他所謂的小報報業是指國家詢問報和星報等超市小報,以及American Journal, A Current Affair, Hard Copy等電視秀。他們都「強調性犯罪、名流和醜聞,使用誇大語言,使用長鏡頭獵取新聞畫面、高速追獵新聞、付費採訪或買下獨家新聞權,它們的新聞如果不是捏造的、也必然是怪異的」。

從Paletz的類目來看,至少有四個因素可以用來區分媒體:1.題材或內容:包括或排除某些類型的新聞(犯罪、意外、人情趣味、名流動態等VS.國際新聞、政治動態、社會運動、經濟等等)。2.不同類別內容的比例和排序。3. 表現形式:新聞長度,照片、圖表和色彩等視覺要素的使用,版面設計。4.新聞技巧和倫理:使用單一或多重來源、調查技術、支票簿新聞(checkbook journalism)、尊重隱私等。

如果我們用上述的因素來分析主流報紙和電視,結果可能會發現許多媒體的特質是複合的。這是因為這些媒體服務眾多異質的閱聽人,因此需要迎合眾多不同的口味和興趣。作者認為,要評比媒體表現的優劣,是可能的。在評比標準上,上述的第二和第四因素,重要性超過第一和第三因素。

這種多面評鑑遠比二分法(量報、質報)來的複雜,但更複雜的是媒體與文化情境的分析。不同國家的報紙和電視傳統就有差別,例如,作者1998年9月的英國衛報(質報)上讀到一則「富商否認送給情婦1600萬英鎊」的新聞,富商和情婦的斗大照片和名字都見了報。作者認為這則新聞與社會、政治和文化的關連不大,在其他國家,這樣的新聞處理方式會被視為小報作法,例如挪威的小報連這樣的照片和名字都不准刊登。許多國家都出現越來越多的通俗報業、小報和垃圾媒體,問題是這究竟是一件好是還是壞事?

新聞作為傳播儀式(JOURNALISM AS RITUAL COMMUNICATION)

新聞事業的核心目標是生產和散播重要資訊,並討論核心的社會、政治和文化議題。新聞工作者管理公眾認知世界所需要的大部分資訊,而這樣的傳播活動是民主政治所必備的。作者引述費斯克的話說:「人民需要資訊在民主社會,資訊不只是權利更是一種必需品,沒有資訊我們無法感知到我們所處的社會。我們需要擁有足夠的資訊才能知道如何回應環境動態,也才能與我們所屬同儕團體、次文化團體或文化族群中的成員分享訊息。」

這種看法強調資訊在民主運作中的重要性,並從儀式觀點(ritual perspective)看待媒體的角色。儀式觀點將媒體視為現代社會與自身的溝通,一種生產共同意識和認同並灌輸給成員的方法,讓成員可以共享身份、價值和同感。媒體宛如說故事的人(storytellers),重複講述古老的神話,引導大家思考個人和團體的事務,以便處理每日的生活問題。這樣的功能跨越各種文類(genres)的界線,如真實與虛構文類、新聞與娛樂資訊文類。

傳統的小報或通俗新聞研究,焦點集中在其新聞的重複(repetitiousness)和冗贅(redundancy),而很少注意到它們對真實事件的誤解和立即的政治或社會衝擊。他們認為小報的大量新聞可以用幾個基本的類目來涵蓋。作者認為這是一種建構論者的簡化論(structuralist reductionism)。例如:Katz在一篇美國犯罪新聞研究論文的卷首寫道:「每天,我們所看到的犯罪新聞除了時間、地點、受害者和被告不同外,其餘都雷同」。他將兩千篇紐約和洛杉磯主要報紙的犯罪新聞文本簡單的歸為四類。 Katz認為人們害怕犯罪卻又一再閱讀犯罪新聞,不是因為理性而是因為習慣,就像每天洗澡、運動、刮鬍子一樣,讓他們知道自己活在一個規律的社會上。

研究他類新聞(other news)的 John Langer對此不以為然,他在古典結構主義文本理論(Propp, Levi-Strauss, Barthes, Todorov)和新馬克斯主義(Louis Althusser, Stuart Hall)的堅固基礎上,以341個新聞項目分析大量的研究材料,他的分類方式遠比Katz有說服力,但他最後也和Katz一樣,把這341個項目歸入四大類目,而且前三個類目和Katz的類目相關。 而他的結論也反映他的新聞觀和儀式間的關係:「他類新聞一天一天的增殖,宛如神話一般」,他類新聞可以幫助人們回答以下的問題:「如何讓生活既永恆又有變化」。

這兩個研究共同顯示,典型的大眾和小報形式,提供閱聽大眾存在和精神幫助(existential and moral help),支持他們在每天的奮鬥中處理日常事務。有些人會說,這樣的功能主要是像儀式、治療或盛典一般,讓閱聽人覺得自己是個人;而不是傳播社會和政治資訊,讓閱聽人當個公民。但是公民權不是只有政治,民主是包含文化生活在內的社會形態;而文化生活不只是藝術和哲學,新聞也一樣重要。閱聽報紙和電視新聞,已經是人們每天生活中的習慣性儀式。透過這樣的儀式,新聞既提供人們民主政治相關資訊,也提供人們社會心理和存在層面的儀式或禮俗過程 。而大多數的通俗新聞,將重心放在後者,其中的原因相當有趣。

差異(DIVERSITY)

通俗新聞有時也能幫助積極的公民。例如挪威的大眾化商業電視通常挑戰權威,揭露「醫生Hans罹患癌症,立即得到治療,工人Lars則還在排隊等待診治」之類的不公平事件,這種作風和傳統公共廣播迥然不同。例如當挪威受到法國貿易報復時,公共電視新聞焦點放在挪威的魚類出口,商業電視則探詢西班牙柳橙能否在耶誕節前輸入挪威。有人也許會認為前者從公民角度出發,後者從消費者角度出發,但後者實際上也同樣關心漁業的發展。

新聞媒體(除了某些垃圾媒體外)可以促進所有公民的政治和社會參與,誠如Langer所指出的,他類新聞攸關我們和我們的每天生活,可以連結我們每天的生活和政治、經濟、國際事務,他說:「世俗和每日生活,是他類新聞的新聞判斷標準。火災發生在一間尋常屋子、洪水淹沒一個尋常村落、爆炸發生在一家尋常醫院、一個明星和平常人一樣懷疑自己的能力…儘管尋常,但『我們』在新聞中還有一席之地。他類新聞不是分散讀者對重要事件的注意力、也不是把嚴肅新聞瑣碎化,而是幫助我們確認事情的根源」。我們可以將此視為生產微量共同意識的方法,藉此分享身份和議題,打入中產階級民主的核心。

任何稱職的媒體都應該適當的簡化和舉例(大學教育亦然)。儘管煽情和個人化的小報難以處理複雜的政治、社會和文化議題,但也不需要把這些議題處理得無趣和艱深。畢竟,媒體訴求的對象,是廣大的大眾。適度的小報化未必是壞事。許多報業(假使不是全部)都扮演了應有的民主媒體角色,我們應該抱持這樣的多元氣度,來評論日漸升高的激情媒體負面效應,才能提出讓人聽得進去的論點。

TrackBack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http://www.typepad.com/t/trackback/25512/932887

Listed below are links to weblogs that reference 小報與民主: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If you have a TypeKey or TypePad account, please Sign In

twitter

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