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的專業發展與政治歷練

編輯是新聞生產過程中的「最後守門人」，必須基於專業意理和媒體政策進行新聞判斷，然後根據判斷結果取捨稿件、撰寫標題、編排版面，務必要讓每一則新聞、每一張照片、每一個字都符合事實、不違政策，並在最適當的版面、以最適當的形貌見報。這樣的工作必須兼顧理論與實務、理想與現實，既是一種藝術、更是一種政治；需要長期歷練，才能做得恰如其分。

編輯，從參加報社招考起，就開始接受這種歷練。此後，從試用者到正式員工、從地方版到全國版、從次要版到核心版，每一次的升遷，都要通過專業考驗和政策試煉，當他能夠主編一、二、三版時，不僅編輯技藝純熟、政策分寸拿捏也爐火純青了。

讓我們來看看編輯的職業生涯吧。看看他的專業發展，也看看他的政治學習。

本文主要根據我十一年前碩士論文第五章「編輯的職業生涯」內容，再參酌今日編輯實況而寫成。以下分成編輯的進用、編輯的初期訓練、編輯的職務升遷三部分來敘述。

壹、編輯的進用

報社進用編輯的管道大致有七：公開招考、報社主管引薦、報社編輯引薦、實習生留用、報社員工（如記者、校對）轉任、從別報挖角、接受毛遂自薦。其中以公開招考最可以看出報社對新人的選取標準。

具體而言，報社選用新人的標準，主要是考慮他的專業能力或潛力，以及他對報社的認同、與報社編輯政策的接近程度。

專業能力主要是指新聞判斷、標題製作、版面設計和拼組，以及圖片處理能力；筆者工作的報社社長曾指示：除了注意應考者的新聞素養外，也要評估他的美學素養，以求找出能提升報紙視覺效果的人才。專業能力的高低則經由前述的常識問答、編版實務乃至口試測得。

報社在甄選資深編輯時，重視其能力，對於未有編輯工作經驗或資歷尚淺者，則重視其潛力，潛力的高低則經由常識問答、口試、以及他過去的資歷、作品來評估。
至於要瞭解應考者對報社的認同及與報社政策的接近程度，則是在筆試或口試提出下列問題：「本報的發行人和社長是誰？」「你最常看那些版面？試比較本報這些版面與別報相關版面的優劣點」，「你認為本報的特色在那裡？」，「你為什麼要到本報來應徵？」

質言之，報社是經由公開甄選、他薦、自薦、轉任、挖角、留用實習生等方式來挑選具有專業能力或潛力，且與報社立場相近的新人。

值得注意的是：應徵者選擇來此家報社，也與他們認同此家報社的政策或相信它具有發展潛力有關。筆者就是因為仰慕社長在新聞自由上的表現才加入他所領導的報社工作。

換言之，報社挑選編輯、編輯也挑選報社，在相互挑選的過程中，報社乃能進用一批理念相近的新人，減少未來摩擦的可能性，有助培訓工作的進行，提升未來的整合作戰能力。

貳、編輯的初期訓練

編輯獲錄用後，必須經過幾個階段的培訓後才會獲派上陣編報，這一連串的培訓目的在於讓無經驗的新手學得基本的編輯概念和技巧，讓有經驗的跳槽者瞭解此報的運作流程，同時也讓所有的新進編輯瞭解報社的編輯政策和規範。

培訓方式大致有三項：

一、上課

由編輯主任和資深編輯授課，講授的重點在於編輯的基本概念和技巧、此報的編輯政策、此報編輯的風格與禁忌。

二、跟版

上課之外，編輯主任會為每位新進編輯指定一位資深編輯作「師父」，新進編輯每晚就跟隨師父學習。

每晚的學習，通常分為三部分：

首先，師父會作一番解說，解說的重點包括編輯的工作程序和內容、編輯工具（級數表、發稿單、指令單等）的用法、字體、級數、標題作法、以及版面屬性，此報風格和下題編版的特殊作法等，也會大致說明報社政策。這些解說通常採進階式，亦即：每晚對新進編輯說一點，等他吸收了，下回再解說更深入的部分。解說的時段，在上班之後，稿件大量湧來之前，每晚約半小時。

其次，是讓新進編輯練習：稿件湧來後，師父會挑幾則較容易下題的新聞給新進編輯練習下標題，新進編輯下好了題交給師父，師父若有時間會立即告訴他，他下的題有那些地方不妥（如：切入點不當、用詞不當、違反報社政策），並為他修改，師父若正忙著處理大量湧來的新聞則會等到交版後再批改徒弟的題。讓徒弟練習也採進階式，先給他下簡單的題，再給他下較難的題，逐步升高難度，等到他標題已夠水準，再讓他算字數、處理邊欄，最後讓他畫整個版的設計圖；至於進度快慢則視新進編輯的資質而定。

交版之後，師父會補充批改編報時未處理完的徒弟練習稿，同時對徒弟當晚的表現作一總評，並指示他下一步的學習方向，甚至指定給他作業。而新進編輯則把每晚的練習稿裝訂成冊，送交編輯主任，編輯主任據此瞭解新進編輯的學習和進步情形，若認為他已能獨當一面，則下令結束他的跟版期，正式派任他編輯一個版。

三、比報

在上課、跟版之外，新進編輯也會被要求比報。比報是指比較同一則新聞各報不同的作法，包括新聞稿內容、標題切入角度和用字遣詞，以及新聞稿和標題反映的報社立場；具體的作法是將各報的新聞稿和標題影印下來並剪貼，然後在剪貼簿上批註意見，再送請編輯主任核閱。編輯主任從新進編輯批註的意見中可以看出他對編輯理念與實務的見解和功力，以及他的立場，編輯主任若發現其中
有違背正統編輯原則或不符此報政策之處，通常會加註意見讓新進編輯有所瞭解。

透過上課、跟版、和比報，新進編輯從編輯主任和資深編輯處逐漸學得編輯技巧，並瞭解報社編輯政策，等到他被認為「進入情況了」就能正式上場編報，這段時間短則一兩星期、長則半年，因個人資質與報社人力是否充足而定，部分被評為不夠認真或不適任的新人，在試用期滿時甚至未能獲得聘任，而報社其他單位轉調來的人，也必須回任原職。

正式上場編報後，新進編輯仍主動或被動接受資深編輯和編輯主任的指導；隨著他的逐漸「進入情況」，這些指導會逐漸減少。

參、編輯的職務升遷

編輯的晉升大致上可分為三個階段：從地方晚版到地方早版，從地方早版到一般全國版、從一般全國版到核心全國版。

一、從地方晚版到地方早版

初上編輯台的新人，通常會被安排去編晚版的地方版，所謂晚版是指交版時間晚的版面，以我十一年前工作的報社為例，包括凌晨零時40分交版的桃園版、竹苗版、宜蘭版、和凌晨1時交版的北縣版、北市版。

安排新人編晚版的原因是：新人處理新聞的速度通常較慢，有時碰到來稿不順暢或新聞異動時甚至慌了手腳、編不出來；編晚版，讓他們可以有較多的時間處理新聞，不致延遲交版，萬一編不出來，資深編輯也有時間來指導他甚至代他把版編好。

報社對新人的最大要求是正確：新聞事實不能看錯，標題字不能寫錯，不能把甲新聞的標題和乙新聞的內文放在一起。至於標題和版面設計部分，新人的生澀通常會被諒解，報社會容忍他們在一段時間內逐步改良品質。

新人在力求正確和逐步改良品質的同時，最重要的是加快處理新聞的速度，當他做到能夠不出錯而且速度夠快，他就有機會調編較早的版。

早版包括22:10交版的中縣、中市、彰投版，21:30交版的高市、高屏澎東、台南、嘉義、雲林版；編輯的動作必須夠快才不致遲版。

而速度夠快、品質也不錯的編輯則有機會調編區域焦點新聞版，如：高屏焦點版、雲嘉南焦點版、中部焦點版、桃竹苗焦點版、北部焦點版。

二、從地方早版到一般全國版

當一個地方版編輯處理新聞的速度夠快、編報品質不僅夠水準而且穩定，同時又具有某方面的專長，如財經、證券、體育、職棒、國際、生活新聞，則他有機會調編這些一般性的全國版。

獲任主編一般全國版的編輯，速度通常已不成問題，因此報社對他的要求主要在品質上，品質要好、要穩定（不能忽好忽壞）、而且要不斷改進。此外，處理新聞的角度和技巧也必須符合報社的編輯政策和編輯實務方針，換言之，要能表現此報的風格。

此外，一般性全國版的重要新聞可能被臨時抽調到核心全國版（一、二、三、四版）處理，核心全國版擠不上的稿件也可能臨時退回這些一般性全國版，儘管這樣的變動並非經常發生，但應變仍是一般全國版編輯必須具備的技能。

三、從一般全國版到核心全國版

一般全國版編輯在速度、品質、切合報社政策和應變能力方面若有更大的進展，則有機會晉升為核心全國版編輯。

核心全國版是指一、二、三、四版，速度和品質只是核心版編輯的基本條件，切合報社政策和快速應變才是他們的「專長」。

由於這四個版面是報社的門面版，新聞處理角度、呈現方式和技巧，象徵這個報社的立場和編輯專業能力，因此這四個版編輯必須參加每天的編前會議，和每周的編言印經聯席會以瞭解報社新聞的決策及其走向，這四個版的頭題由編前會議成員集體決定，這四個版的標題必須呈交核稿、總編輯、甚至社長核閱；質言之，他們是報社政策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執行者，下題編版若不能切合政策就不能勝任。

此外，一、二、三、四版的新聞具有高度互通性，只要報社當日的新聞決策有變或其中一個版的稿量過多或過少，新聞稿就可能有部分從甲版移到乙版，又有部分從乙版移到丙版，原定的頭題可能被撤換，改用另一則新聞當頭題，或是甲版頭題與乙版頭題對調，而且這種異動情況幾乎每晚不止一次發生，已成常態，編輯不僅要能應變而且要能快速應變，應變之後，版面效果還須維持一定水準，否則就不算適任。研究者在五年的參與觀察中，曾目睹兩位編輯因應變不及而哭了出來。

核心版也分等級，編輯先編四版，表現優異才有機會接三版，然後再升二版，最後接一版，晉升之路愈來愈窄、愈慢、愈難。我在報社工作六年多期間，報社只產生過六位二版編輯，其中一位以副總編輯身分兼編二版，一位以編輯中心代主任身分兼編；一版編輯更僅出現過四位，其中兩位在主編時兼具副總編輯身分。

必須說明的是：具有一定能力的編輯有機會晉升到更重要版面，但有機會並不代表一定會，這是因為編輯職位有限，必須有較重要版面編輯高升，降調或離職時，你才有機會遞補他的職缺，換言之，機運是晉升的重要因素。

此外，當一個職位空出時，具有接任該職資格者往往不只一人，誰能出線，通常涉及誰能獲得高層主管的特別賞識；也就是說：貴人相助也是晉升的重要原因。
另外，當一個編輯晉升到更重要的版面，卻不能把那個版編好，而自動或被動要求降調後，未來升遷機會將大為減少。易言之，在每一個層級上，每一個人通常只有一次機會晉升，而且只能前進不容後退。

至於編輯降調的原因，除了能力不夠、敬業精神不夠之外，還包括對報社不夠忠心，例如：1988年有數位編輯即因報考別報被報社得知而遭降調；而降調的方式除了調編較不重要的版面外，也包括調任其他職務，如：校對和地方中心內勤記者，更嚴重的則是資遣。

肆、結語

簡言之，報社經由公開甄選、他薦、自薦、轉任、挖角、留用實習生等方式來選用立場與報社編輯政策相近，且具實力或潛力的人；然後再經由上課、跟版、比報等方式由編輯主任和資深編輯直接教授新進編輯編報技巧和編輯政策；新進編輯學會基本技巧、熟悉政策後，才算「進入情況」，而開始上場編報。

新進編輯先編晚版、再編早版和焦點版、再編一般全國版，然後編核心版，循序漸進，升遷的關鍵在速度、品質、應變能力、切合報社編輯政策，也與機運和「貴人」有關，而工作能力、敬業精神、對報社忠誠度不夠的人，則可能被調編較次要版面，調任較低階工作（如：校對）甚至被資遣。

綜觀編輯的職業生涯，能否被錄用、能否升遷除了看工作表現，也和他的立場與報社政策是否切合有關，因此，能力強而又切合報社政策的人通常能獲得較快的晉升，他們晉升成為核心版編輯或主管時，又兼任新進編輯的「師父」、教授他們編輯技巧和政策，報社的政策和規範由此而能不斷傳給新人，新人也因而漸被「社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