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面設計也是一種政治

新聞版面設計是一種藝術，更是一種政治。

一則新聞放在報紙的頭版還是內頁？放在版面的上方還是下方？凸顯什麼重點？淡化什麼情節？搭配什麼照片？連結什麼新聞？做多大的標題？佔多大的版面？加不加框？套不套色？都反映新聞決策者的價值判斷、意識形態和利害關係，都是一種政治。

戒嚴時代，版面設計是政治宣傳的一環。無論總統的元旦文告、國慶祝詞有多無聊，報紙都要在頭版頭條位置刊登；無論中壢事件、謝東閔被炸案多麼震撼人心，報紙都只能用下半版、小標題報導；兩個蔣總統去世時，各報鮮紅的報頭更得改成黑色，以示哀悼。

今天，政治民主、威權不再，但版面政治學依舊興旺。報社對新聞事件的強調或淡化、對新聞要素的選擇或排除、對相關新聞的連結或分離，往往帶有濃厚的政治味。唯一的差別是，以前的版面主要為統治者服務，現在的版面主要為報老闆服務。

在新聞事件的強調與淡化方面，最近的SARS風暴中，北市大理街華昌國宅疑似爆發社區感染而遭封樓，各報都以此作為頭版頭條新聞，獨獨同樣位在大理街的中國時報，硬是將新聞壓到第五版處理。中國時報為何要將這則大新聞做小？一個合理的推論是，它擔心讀者注意到中時報社就在華昌國宅旁邊，擔心讀者因為恐懼SARS而不敢買在華昌國宅旁邊印刷的中國時報。若果真如此，就是藉由版面設計來維護自家報社利益，不惜損害公眾的知之權利。

在新聞要素的選擇或排除方面，民國八十五年十月，台港澳保釣人士登陸釣魚台，同時插上青天白日旗和五星旗，一場護土行動頓時捲入兩岸主權爭議。台灣意識濃厚的自由時報、台灣日報、自立早報都刊出兩岸國旗同「台」飄揚的照片，並在文中質疑究竟是誰的釣魚台；中國情節深重的中國時報、中央日報和台灣新生報則刻意剪裁事實，刪去五星旗畫面，只登我國國旗飄揚的照片，然後為照片下了一個「青天白日、釣島護土」的愛國標題，完全掩蓋中共國旗的存在。

在相關新聞的連結或分離方面，七十八年四月，鄭南榕為爭取百分之百言論自由而自焚，聯合報報導時，在主新聞下方搭配了引人非議的配合稿，標題是「五十四年、台大精神科，鄭南榕曾往就診，但身份尚難確認」，內文說「此『鄭南榕』是否即昨天被燒死的鄭南榕，尚待進一步查證」；聯合報未經查證就刊出這樣的新聞，顯然有意誘導讀者將鄭南榕與精神病聯想在一起，用心實在可議。

有趣的是，版面設計不僅是報社立場和利益的表現，有時也是記者編輯反制外力威脅、迂迴透露真相的「記實避禍」策略。例如，八十四年七、八月，兩位記者在報導省議員顏清標被警方開槍攔檢事件後，先後遭到歹徒以球棒、破酒瓶攻擊，以致重傷送醫。聯合報用兩則新聞處理這個事件，主新聞說「日前一樁槍擊案『被鎖定』」，但不寫是哪一樁槍擊案，配合稿則說「省議員顏清標懷疑被人嫁禍」，兩則新聞緊密編排在一起，還合併成一個方塊，加框強調。如此一來，報紙雖未直接寫明，但版面自然會引導讀者將顏清標與槍擊案聯想起來。

總之，版面是一種非語文的訊息、非語文的評論。瞭解版面政治學，能夠幫助我們更精確地理解各報的立場和利益，也能讓我們更準確地捕捉記者編輯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在各報立場鮮明、利益掛帥，記者編輯又飽受威脅、難以暢言的今天，唯有瞭解版面政治學，才能撥雲見日，看出新聞報導的深層意義。

（本文發表於台灣日報，2003年7月25日第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