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壹週刊》看小報文化

香港《壹週刊》登陸台灣，連續揭發藝人和政治人物緋聞，引爆社會話題。許多報紙、電視一邊罵它侵犯隱私，一邊跟進搶報；許多民眾一邊罵它八卦、一邊看得眉飛色舞。一時之間，整個社會被捲入八卦風暴中，不管喜歡或厭惡，話題都離不開《壹週刊》。

如何看待《壹週刊》現象？

本文想將視野拉高，把《壹週刊》放在全球「小報化」（Tabloidization）浪潮，以及台灣新聞事業演變的脈絡中，加以理解、分析和評論。

源遠流長的血緣

首先，讓我們為《壹週刊》驗明正身。

《壹週刊》在血緣上，是品種純正的週刊型「小報」（Tabloid）。小報的特色有四：在內容上，大幅報導醜聞、體育、娛樂和消費資訊，很少探討嚴肅的政治、經濟、社會議題。在編輯上，以煽情的筆調、斗大的標題、大篇幅的照片、圖像化的編排、鮮豔的彩色印刷，來吸引讀者。在採訪上，成立狗仔隊廿四小時跟蹤名人，付費採訪熱門新聞事件主角。在經營上，以賺錢為最高目標（甚至唯一目標），把社會責任當作掩人耳目的幌子。

小報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一八三０年代，當時大眾化廉價報紙在美國興起，為了刺激銷路，紛紛在「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的觀念導引下，搶報異常故事。到了一八九０年代，報業鉅子赫斯特的《新聞報》和普立茲的《世界報》，更以聳動的標題、圖片和社論來炒作新聞，結果挑起了美國與西班牙的戰爭，還鼓動民眾暗殺了美國總統麥金萊，終於引發人民反感，《世界報》懸崖勒馬、《新聞報》則遭唾棄。幾年前，希臘和土耳其也因媒體挑動兩國領土糾紛，差點開戰。今天，小報在歐美乃至世界各國仍然風行，《壹週刊》的狗仔隊作風，就是從英國引進的。

小報在台灣，也是源遠流長。在長期戒嚴的年代，政治新聞動輒得咎，報紙紛紛轉向社會新聞發展。早年有家《華報》，專門報導風花雪月新聞；即使執報業牛耳的《中國時報》、《聯合報》也是炒作煽色腥新聞起家。翻開早年的《中國時報》和《聯合報》，最重要的第三版上充斥著殺人、分屍、強盜、強暴新聞，而且標題聳動花俏、筆調煽情刺激，典型的小報作風，直到一九八三年才開始淨化。新近竄起的《自由時報》，早期也以刊登大家樂廣告著稱。台灣書報攤上更是八卦雜誌充斥。換言之，台灣的大報往往由小報演變而成，《壹週刊》沒有引入小報文化，只是喚醒小報惡靈。

基於這樣的瞭解，我們不能把《壹週刊》當作天外飛來的異形，以為把它趕走就天下太平了；我們應該把它當作心魔的化身，發揮周處除三害的精神，在對抗它的同時，也反省自己、淨化自己。

以下，分別從內容取向、採訪手法、編輯風格等三個面向，檢討《壹週刊》、也反思台灣新聞界。

賺錢第一的內容

小報的第一個特色，是以激情手法報導緋聞和醜聞。《壹週刊》炒作政商名流和影視紅星的緋聞、揭發民代集體買春和黑槍交易等黑幕，都是典型例子。其實，許多醜聞涉及嚴肅複雜的制度問題，但小報總是將它們簡化成「誰殺了某某某」、「誰該不該下台」等等激情話題，藉此來刺激銷數、為媒體牟利。

炒作緋聞醜聞的，不只是《壹週刊》。翻開台灣的報紙雜誌，緋聞醜聞幾乎無日無之。幾年前的白曉燕被綁架撕票事件、近日的莉莉與小鄭老少配話題，媒體煽情八卦的程度，比之《壹週刊》毫不遜色。連嚴肅的政治版也越來越激情和八卦，只見政客口沫橫飛，卻很少聽到對國計民生的實質對話。

換言之，關鍵不是《壹週刊》，而是以激情牟利的小報歪風。賺錢牟利不是壞事，但媒體不僅是企業、更是社會公器。媒體不能一味八卦、一味激情，否則將使人民變得越來越「蛋白質」（笨蛋、白癡、神經質），無法辨別環境中的危險和機會、無法做出正確決策，最終導致國家社會的動盪和媒體自身的破敗。美國與西班牙的戰爭、希臘與土耳其的衝突、赫斯特《新聞報》的衰亡，都是殷鑑。我們必須提醒所有小報化的媒體，正視這樣的危機和教訓。

狗仔精神的採訪

小報的第二個特色，是以狗仔隊的手法採訪新聞。狗仔隊的工作，是模仿刑警跟監作法，廿四小時跟蹤名人、偷拍其醜私畫面。一九七一年，義大利狗仔混入甘迺迪遺孀賈桂琳的私人小島，拍到她裸體日光浴鏡頭，喧騰一時；一九九七年，英國前王妃戴安娜在躲避狗仔隊追蹤時車禍身亡，震撼全球。白曉燕事件中，台灣記者一路跟蹤白冰冰到交贖款的現場，作風也與狗仔隊無異。而《壹週刊》在台灣屢掀風暴，靠的也是狗仔隊偷拍到的獨家畫面。

狗仔隊侵犯隱私固然可惡，可是狗仔精神也並非一無可取。十幾年前，美國民主黨總統參選人哈特支持度遙遙領先群雄，白宮寶座似乎已是囊中之物，他面對婚外情質疑時，信誓旦旦強調自己清白，還放話歡迎記者跟監，沒想到記者真的以狗仔隊精神，通宵跟蹤他，拍到了美女端坐在他腿上的豔照，一舉拆穿他的假面具，哈特為此身敗名裂、退出政壇。

換言之，鍥而不捨的狗仔精神不是壞事，問題出在用錯了地方。若能把這種精神用來拆穿有權有勢者的謊言，而不是窺探名人的八卦，就能對社會做出正面貢獻。資深記者何榮幸說得好：「我們..從來無法以狗仔隊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來面對有權有勢的採訪對象。…對於我們這些政治、經濟要聞記者來說，如果我們能夠更像狗仔隊，台灣媒體的政治版面才不會永遠充斥著吹牛不打草稿的政客謊言，經濟版面才不會永遠被投機炒作的商人盤踞」。

圖像思考的編輯

小報的第三個特徵，是大量運用彩色照片和圖表的編輯手法。小報最吸引人也最受詬病的，莫過於大幅刊登狗仔隊偷拍的名人緋聞照片，《壹週刊》即是箇中高手。然而，在譴責小報盜拍照片的同時，我們也必須正視小報在圖像編輯方面的成績和貢獻。新聞學者史科貝許（Schonbach）研究德國地方報紙後發現，好的版面設計比聳動的內容更能吸引讀者。這對長期欠缺圖像思維的台灣報業界，尤其具有啟發性。

台灣的報紙曾有三四十年受到報禁束縛，每天只能出版三大張。為了擠進更多文字訊息，各報紛紛縮小字體、縮小照片，以致版面一片字海、圖片小如豆干，令人讀來生厭。一九八八年報禁解除，報紙張數不再受限，但許多編輯仍然跳不出文字掛帥的迷思，仍然把照片當作填版面的配角，不懂得運用圖像來表達文字說不清楚的故事，不懂得讓圖像與文稿相互輝映，這使得報紙的可讀性無法提升，難以吸引電視世代的年輕讀者。

《壹週刊》的出現，讓我們見識到圖像的美感和敘事能力。除了偷拍照片不足為訓外，《壹週刊》照片的編排、圖表的繪製、版面的設計、圖說的撰寫、圖文的整合、色彩的搭配，都值得台灣印刷媒體學習。

總之，我們在批判《壹週刊》的同時，也應反躬自省台灣的媒體表現。我們不能縱容《壹週刊》和其他媒體以煽色腥的手法炒作新聞，以免重蹈美西戰爭和希土衝突覆轍；我們不滿狗仔隊侵犯隱私，但也期待記者少抄公關稿，多用狗仔隊鍥而不捨的精神發掘新聞、探索真相；我們譴責《壹週刊》濫用偷拍照片，但也鼓勵印刷媒體學習《壹週刊》圖像化、彩色化的細緻技巧，幫助讀者更輕鬆而有效率的吸收資訊。若能做到這樣，我們就能從《壹週刊》的錯誤示範中，找到台灣媒體應興應革的正確方向。

台灣的新聞界，與其跟在《壹週刊》的後面炒作緋聞醜聞，不如善用狗仔精神和圖像思考，辦一份叫好又叫座的新報紙、新雜誌。

（發表於《媒體識讀》月刊，2001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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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祖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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